喜糖

這是一間很普通的海鮮總匯餐廳,只有一層樓,但是占地甚廣。包圍著餐廳主建築的是更大一片的空地,來來往往的客人們一定有能停車的地方,不過也沒有畫出什麼格線,愛停哪就停哪,但上百輛的車子總還能錯落有致的排列整齊。

隨著太陽下山,天色漸暗,餐廳上的燈光像是與太陽換班似的逐一亮起,用光彩繽紛的各種霓虹,不甘示弱的鬥豔爭風。在天色漆黑的夜裡,異樣妖豔,雖然餐廳更遠處的周圍還有一盞盞的路燈亮著,但那枯黃憔悴的神情也沒有人想要多看一眼。

這樣的餐廳一定不會是在市區,市區有的只有一棟棟精美高貴的飯店,這樣的餐廳只會座落於偏遠一點、地價便宜的郊區。但往往也是許多人婚宴的選擇處,可能是搶不到高級飯店、可能是覺得這樣比較便宜,也可能是這樣較傳統的地點是更貼近臺灣人習慣的婚禮風格。

除了幾輛下午就來的車子外,約莫傍晚時候陸續開始有車輛進入,看來今晚這裡又將舉辦一場婚宴。下午那幾輛車,應該是提早來準備的工作人員。

婚宴廳的外面打著一張長條桌,鋪上紅底金紋的桌布,放上簽名簿,還有新人的小卡、婚紗照,以及各種裝飾的小物。來參加婚宴的客人一定得在這裡先停下腳步,簽名、遞上紅包、欣賞婚紗照,可能拿點小卡回去做紀念,若是女方的親友還可以拿到一盒的喜餅,沾沾喜氣。

這樣的場合免不了需要許多工作人員協助,收禮金的人、引導賓客的招待,總來回穿梭不停,其中更有一個最重要的總負責人,來負責統籌所有婚宴的大小事。


時間差不多了,我站在廁所的鏡子前面,拿著手中寫有「總招待」的胸花,不斷的調整到最適當位置,但呼吸有點急促,可能是太過緊張了吧,手有點抖,一直戴不好。

「幹!」

一直抖的手不小心被別針扎到了,一小滴的血,透過皮膚滲了出來,沾到胸花上。好險胸花也是大紅色的,看不太出來血跡。我再次深呼吸了一下,終於把胸花戴好。髮型完美、服裝整齊,但鏡子中的那個人好像還有哪裡怪怪的。

左看又想,喔,是表情不對。我看著鏡子用力撐起微笑,然後逼臉上的表情凝結,就這樣的笑容,撐住一晚,撐過今晚就好了。

打開門、踏出廁所,我一定要好好的把這場婚禮處理好,不能有任何失誤。今晚的婚禮太重要了,不管是對你,還是對我。

「黃老師!老師好久不見了,謝謝您來參加勁傑的婚禮!請這邊走,其他老師還有同學都入席了!」

「是祺騰啊!也是啦,有勁傑的地方怎麼會少了你,你們哥倆的感情還是這麼好,什麼時候換你結婚啊?」

「哈哈,快了快了啦!」


「小騰啊,我們的位置在哪裡啊?」

「陳姨跟我來,你們的位置就在主桌旁邊那桌,妳是阿傑的親阿姨,感情又這麼好,不能坐到主桌,真的太可惜了!」

「呵呵,主桌給他爸媽坐就好了,我只是阿姨,不用了啦!你沒去做主桌才不對吧!你們感情好得比他跟親兄弟還要好,連他的婚禮都是你幫忙最多!忙前忙後,都不能好好坐下吃個飯,真的太辛苦你了!」

「不會啦!阿傑的同學、朋友、同事還有親戚我都認識,我當總招待最適合啦!自己兄弟的婚禮怎麼可以不出力勒!」

「小騰!…...」「學長!……」「祺騰啊!……」此起彼落的招呼聲,每個人都是我認識的,不管是大學的同學、學弟妹,甚至是阿傑的親戚,我沒有一個不認識的。

誰叫我們打小開始就是鄰居,從國小一路到高中讀的都是同一個學校,不過在這個鄉下地方,能讀的學校也就那幾間了。甚至連大學我們也考上了一樣的學校,只是不同科系。

本來以為上了大學可以鬆口氣,好歹不同科系,不用隨時都看到他的身影。但我真的忽略這傢伙的牛皮糖個性,硬是把我拖去跟他一起參加同一個社團。平常是不會一起上課沒錯,但是那也僅限系上課程,其他通識課、社團活動,到哪也都還是像連體嬰一般,焦孟不離。

這樣的緣分一直等到當兵、出社會後,才產生了一點距離,但畢竟還是鄰居,又是認識十多年的老朋友,我們兩家人也因此互動頻繁,所以每週還是會見上個幾面。

婚宴場上忙得昏頭轉向的不只我而已,他也是來回奔波個不停。偶而有空檔時,看著他奔來跑去的身影,他似乎有所感應,也轉過頭來看著我,然後露出一副「麻煩死了」的怪表情。看到他這樣的表情,我都會忍俊不住,笑了起來。

看了看錶,差不多該是開桌的時間了。好在賓客沒有遲到太久,只比預定的時間晚了半個小時。

上菜了。

第一道是冷盤,同時伴隨著臺上主持人連珠砲般的說話聲。然後上完第一道菜時,就要開始播放新郎新娘的成長影片。一切的流程都跟我們當時安排的一樣,沒有出錯,完美。

影片由阿傑開始,從出生、國小、國中、高中到大學,大概除了他剛出生那段我沒有參與到外,其他時間的照片我都知道是在哪拍的,甚至好幾張照片中都還有我們兩個勾肩搭背的樣子。

呵,那些過去雖然過去了,但是還是這麼記憶深刻,做過的事情、說過的話語,開心的事、難過的事,不管是大笑、爭吵、鬥嘴,甚至我們還打過幾場架,不知道阿傑還記不記得?

然後換成芳儀的成長影片,在大學以前的芳儀對我來說很陌生,畢竟我沒有參與到她的過去。只是在大三那一次的社團迎新後,我跟阿傑之間就多了一個她。

這個小我們兩屆的學妹,活潑、可愛、大方,很難讓人不喜歡她。我也忘記是什麼時候開始,我跟阿傑從雙胞胎,變成多了一個芳儀的三胞胎。我真的沒有多想,當然也不會去多想什麼,就是把她當作一個妹妹來照顧。只是沒想到以前的妹妹,在今天之後就會變成弟妹了。

成長影片開始出現阿傑跟芳儀的合照,有時則是我們三個的合照。

那陣子,阿傑總對我充滿了一些不明的情緒,我一直到他跟我說他想追芳儀後才知道,原來那是敵意。呵,他對我有敵意,真是讓我啼笑皆非。
他說我們公平競爭時,我忍不住揮了一拳過去,他也回了我一拳,我們在他房間扭打了起來。一直到兩個人都鼻青臉腫,一直到我說我只把芳儀當妹妹看待時,他才露出傻笑。

這個笨蛋,根本不知道我為了什麼打他一拳,阿傑這個笨蛋,哈。

芳儀很依賴我,阿傑很信任我,所以他們去到哪,除了偶而的兩人約會外,總是會拉著我一起去。所以影片中那些照片,八成以上都是我拍的。


新娘終於進場了。

今天的芳儀是最美的,她爸爸挽著她緩緩走在紅毯,阿傑一步一步向她走去。本來在阿傑身邊壯膽的我,卻被蜂擁而上拍照的賓客,一點一點的擠出去。只能遠遠的看著阿傑挽著芳儀一齊朝我的方向走過來。

我撐起更大的笑臉,但是可能是太用力、太開心了,不小心擠出了幾滴眼淚。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,許多人跟我說自家兄弟跟自家小妹結婚,真是最好的事情!但只有幾個朋友會拍拍我的肩,卻什麼都不說,只嘆氣。


臺上的主持人繼續連珠砲的吉祥話攻擊,我卻逐漸放空。看著他們倆,然後一一敲碎過去到現在的種種畫面與想像。

真的該清醒了,我跟自己說。

芳儀換了一套衣服,開始敬酒。身為總招待的我,也被阿傑抓著一起,要我幫他檔酒。

一桌又一桌的敬過去,這種大日子當然不能讓新娘失態,所以芳儀的酒杯裝的只是葡萄汁。不過總是會有一些很愛盧洨的客人硬要新娘喝一杯。這時候,我就會跳出來,用新娘乾哥哥的身分幫忙擋下一杯紅酒。旁邊的其他人要我少喝一點,或是要把我的酒換成果汁。但我還是堅持要一杯杯的喝。

因為這時候我才能裝作,我是跟他一起向賓客敬酒的。像我一直以為可能會有的那一天一樣。


五十桌敬酒下來,我也差不多有點微醺了。臉上的笑容不用撐了,可以很放鬆的就露出微笑。早知道一開始就把自己喝茫,也就不用撐得那樣辛苦。

菜上得差不多了,也開始有賓客在打包食物,芳儀也去換最後一套衣服了。婚禮差不多要到尾聲了,終於。

阿傑還是用他哪傻傻的笑容跟芳儀一起在門口送客,像剛剛來的時候一樣,一家人來的就一家子一起走。唯一不一樣只有阿傑跟芳儀。

他們各自來,然後將要一起走。

參加婚禮的賓客們,總在結束後要跟新人合照,許多我們共同的朋友、親友都會叫我一起入鏡合照。但更多的時候,他們只要跟他們合照,沒有我。

拍完照後,他們還會從新娘手中拿起喜糖、小卡,或是香菸,大概跟喜餅一樣的意思,是想沾沾喜氣吧?喜糖吃掉、香菸抽完,然後新人的小卡收藏在抽屜深處,一切似乎再也與他們無關。

「終於送走所有人了,累死了!呼~」阿傑跟芳儀都鬆了一口氣,撐整晚的笑臉與身軀即刻放鬆垮下。
「哪有送走所有人?還有人你們還沒送耶!」我笑著說。
「還有人沒有走?」說完之後,兩人又立刻撐起新郎新娘該有的樣子。
「我啊!」我整個大笑起來。
「吼,你哪算?都自己人,還送什麼!」阿傑給了我一個大白眼。
「呵,我也是客人,你們兩個才是自己人。」我意有所指的看著他們倆。
「哥,你也要鬧我們!」芳儀害羞的跺腳說著。
「哈哈哈哈!」我跟阿傑一起笑了起來。
「一起拍張照吧!」以往跟他們倆出去,他們總會擔心我覺得自己像外人,所以都要我站在中間,他們倆一左一右靠著我、挽著我。
「今天你們是主角,新娘新郎要站一起,這樣拍照才有意義。」但這次我堅持他們倆牽著手,而我站在一旁,站出一點距離,然後微笑著。

「好了,忙一天了,你們都累了,快回家休息吧!我也要回家了,累死了!」邊說,我邊從芳儀手中接過喜糖跟香菸。
「嗯,哥你也早點休息吧!」
「嗯。」我打開喜糖,丟入嘴裡,看著他們郎才女貌的登對樣。不小心流下淚。
「ㄟ!你哭什麼啦!」阿傑搥了我一下!
「喜糖好苦。」我開玩笑的說。
「糖果哪會苦啊!」阿傑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我。
「是看你們幸福,我很感動啦!」但我內心想說的卻是,因為是你的喜糖,所以好苦,好苦。
「三八啦!」
「好啦,我走了,你們快回去休息!」我背對他們,手舉高揮手。


我踏出餐廳,走到車邊,拿起打火機想點那根菸,但火一直被澆熄,怎樣都點不起來。回頭看了一下餐廳,門口貼著他們陳徐聯姻的紅色海報,閃著豔麗的霓虹變成一個個圓點般的光芒,然後模糊不清。

我吐了一口大氣,顫抖的手怎樣都無法插進鑰匙。狠狠的把鑰匙向地面砸去,背靠著車門,癱軟的滑下,依靠著車門。

終於結束了,我終於不用撐了,呵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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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的寂寞總與眼淚嗚咽成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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