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輝(二)

我跟阿輝就這樣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,其實從家裡到土地公廟不是很遠,大概走了五分鐘就可以到了,不過也可以多拐幾個彎,或是故意繞很大一圈,在鄉下地方總是可以找到很多奇怪的小路,這裡鑽一下樹叢的縫隙,那裡爬一下石板的圍欄,最後總是可以到家的。但是我跟阿輝都喜歡走同一個路線回家,走出土地公廟的廣場,外頭就是一片廣大的稻田,稻田與稻田中間就是一條小柏油路,跟柏油路平行的就是那條我們小時候常常在裡面玩水的灌溉溝渠。雖然現在溝渠裡的水真的渾濁惡臭,我們還是習慣沿著它移動,就是一種習慣性的模式吧!

看著溝渠中渾濁又有點稠狀的死水,上頭總是浮著一顆顆的泡泡,所有記憶中的生物都消失不見了,上頭只剩下幾隻水澠在滑來滑去。溝渠旁的植物也都不見蹤跡,只剩下一叢又一叢的枯黃雜草在風中搖擺,不時還被風捲起一截枯脆莖葉,打在我的褲子管上。而旁邊的田地也不再是過去的那個樣子,一大片龜裂的泥土上還是有一些作物,但是缺乏灌溉,可能也沒有施肥或是噴灑農藥,就好像是被農人遺棄的孤兒,在路邊餐風露宿,無人照料,自求多福。

拐個彎,一道向前延長的灰白色石製圍欄逐漸取代身後衰敗的農田,在路旁的不再是田地而是竹林跟樹林,只是我從小就一直搞不懂,為什麼這塊竹林樹林會這麼突兀的出現在這裡,而且還用石製的圍欄整個圈住,深怕被人闖入一般,不知道藏有什麼祕密。不過那道石牆對鄉下小孩一點防堵力都沒有,稍微爬一下就可以爬過去了,我跟阿輝以前也常常爬過去,在竹林裡面在竹竿頭綁著黏蠅紙來捕蟬。

這段回家的路,其實不過就只是十來分鐘而已,小時候來來回回了無數次,但是怎覺得這一次的感受全部不同,陪在身邊的人也是阿輝,路上看到的風景也都一樣,那造成這樣改變的原因是什麼?是因為在長大懂事之後,第一次真的離開家鄉,所以有了所謂的鄉愁?還是因為我跟阿輝之間多了一些以往沒有的關係,所以連帶而來的感受也隨著改變了?其實我也分不清楚,只是在腦海中突然有了這些莫名的感觸。

家裡距離土地公廟真的不是很遠,我只不過稍微走個神,就已經回到家門口了。我家是一條龍式的傳統建築,門前沒有稻埕,而是用水泥鋪成的一小塊平地,右邊有一個種著各種鄉下常見植物的花圃,有些種不下的還是用保麗龍箱子養著。家門口的第一個房間是神明廳,旁邊則是一個充當倉庫跟車庫的小房間, 往後延伸才是客廳、房間、飯廳,最後在廁所之前的是已經沒有養雞的天井。整體來說,真的就是傳統老舊的老建築,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改建成像阿輝家一樣的那種獨棟透天厝。


「我家到了,那我先進去了唷。」我停下腳步,站在在家門口外面,正準備要跟阿輝說再見。

「阿輝啊~要不要進來一起吃飯啊?阿姨有煮。你已經很久沒一起吃阿姨煮的飯了耶。看你跟小恩都變瘦了好多,住外面都沒有好好吃飯吼~」我媽可能是聽到我跟阿輝說話的聲音,馬上從廚房跑出來到前門,身上披掛著圍裙,左手上還拿著泛著油光的鍋鏟。

「阿姨不用啦,我媽媽有煮飯,如果我沒有回去吃,她會把我雙腿打斷的!我下次再過來,我也很想吃阿姨的燉豬肉,在學校那裡都吃不到好吃的燉肉,還是阿姨做的最好吃。」阿輝一邊婉拒留下來吃飯的邀請,一邊露出他招牌的燦爛笑容跟酒窩,村子裡一堆婆婆媽媽阿姨嬸嬸伯母舅媽全都陣亡在這個笑容之下,每次都被阿輝哄眉開眼笑。

「小恩,你吃完飯之後要不要過來我家啊?我回來之前有抓好新的DVD耶!晚上過來咩,嘿嘿……」阿輝跟我媽說完話之後,看著我媽走入家門後,便回頭看著我,在那些師奶眼中的陽光憨厚小帥哥,每次當我們獨處的時候,卻總是變成大色魔。我都不免在想,阿輝應該有精神分裂的症狀,不然憨厚與色魔這兩種個性之間的反差也太大了吧!

「你每次都說要一起看DVD,但是哪次有把DVD看到最後的?每次都拿這個當作藉口,少在那邊!」聽到阿輝又說要一起看DVD,我就忍不住瞪起雙眼看著他,說話語調也控制不住稍微激動了起來。

「唉唷,你知道就好了咩。好不好,好不好啦~」阿輝嘟著嘴,用手指戳著我的手臂,每次撒嬌都用這招,剛剛的大色鬼這時候又變成小朋友,整個無賴耍潑的行為都出來了。
「我不要,現在是回到家,又不是住在外面,你爸跟你媽都在,等等被他們發現怎麼辦?我才不要勒!而且才剛回來,又跑去睡你那邊,我媽一定會唸我的。」回到老家不比我們自己在外面的租屋那麼自由,如果不小心發出聲音被阿輝他爸媽聽到,或是看到什麼不能被看到的畫面,那我們兩個就慘了。

「好啦!好啦!就小心一點咩,好不好啦~」每次只要拒絕阿輝的各種要求,他都會變成小狗模式,一直裝可愛的撒嬌,總是要盧到我點頭為止,尤其是這種事的時候。

「你很煩耶!吃完飯再說啦!」每次遇到阿輝又在說這些事情,我就只能逃避不正面回應他,不然他只會得寸進尺,越要求越多。

「不管啦!晚上見!記得要洗乾淨唷!」看到我走進家門了,阿輝只能在後面對著我的背影大呼小叫,惹得我回頭瞪著他,耳根卻泛著一絲潮紅。


走回到我的房間,正想把帶回來的行李稍微收拾一下,門外就傳來媽媽喊開飯的叫喚聲。走出房門到飯廳,實木的圓形餐桌上已經放滿了五六道菜,但是媽媽還是在廚房裡忙個沒完,邊料理還邊絮叨著,說外面的伙食怎樣都沒家裡好吃,不但不健康又很油,連菜都不會洗乾淨,然後又擔心我為了省錢沒吃飽,或是三餐不正常之類的。

這樣嘮叨卻充滿關心的疲勞轟炸,從吃飯的餐桌上一路蔓延到客廳的電視前,離開家唸書有一陣子的我,頓時不太能夠適應同時有這麼多的人聲環繞。在我跟阿輝的租屋處,就只是老舊公寓中的頂樓加蓋而已,小小的十幾坪空間,扣除我跟阿輝個人的房間外,就剩只放兩台電腦主機的小空間,沒有電視,更沒有父母兄弟會在身旁說話關心,已經習慣那樣單純安靜的兩人世界,突然又回到吵雜的家裡,本來習慣的變成了不習慣,以前不曾有的卻變成現在的常態。人好像常常這樣,總是習慣了一件事情後,就會對本有的習慣產生陌生感,所以會緬懷著過去,卻又捨不得離開現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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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的寂寞總與眼淚嗚咽成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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